
我曾以为,生完孩子是抵达一个终点。直到那一刻真的来临,护士将那个温热的小生命放在我胸前,我才忽然明白:这不是抵达,这是一场漫长失守的开始。
首先失守的,是完整的睡眠。深夜不再是静谧的归属,而是被切割成以两小时为单位的循环。在极度困倦与极度清醒之间反复横跳,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,时间变得混沌。我的身体也不再完全属于自己。它成了一个粮仓,一个温暖的港湾,一个仍在缓慢复原的战场。那些疼痛与不适,是勋章,也是无声的提醒:你已踏上一段无法回头的旅程。
我的世界急剧地缩小了。曾经关注的远方、热衷的趣事,都悄然退为模糊的背景音。生活的焦距被强制调整,中心只剩下那个小小的、万事需依靠你的人。朋友的信息常常忘了回复,外面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。有时翻看手机相册,发现里面全是他的脸,从皱巴巴到圆润,从酣睡到咧嘴一笑。而我自己的影像,却少得可怜。
就连那个最亲密的伴侣,似乎也站在了河的对岸。我们之间多了一个更为重要的纽带,却也多了一层透明的疲惫。许多话到嘴边又咽下,因为知道对方也同样精疲力尽。爱情在此时,不再是花前月下,成了凌晨三点接力哄睡时一个默契的眼神,是接过哭闹孩子时一句“你去歇会儿”。
展开剩余52%有那么一些瞬间,在重复的喂奶、换洗和哄抱的间隙,我会感到一阵陌生的恍惚。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遥远,那个雷厉风行、说走就走的女孩去了哪里?我好像弄丢了她,用她换来了怀里这个沉甸甸的、散发着奶香的小生命。
这场失守,寂静而彻底。它无关后悔,更像是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交接。我交出了我的自由、我的时间、我身体的主权,甚至一部分的“我”。而在交出这一切之后,我才真正看见了“得到”的样貌。
我得到的,不是一个称呼,不是一份责任。我得到的是他第一次无意识微笑时,我心中那阵毫无缘由的飓风般的狂喜;是他哭闹不止唯在我怀中安睡时,那份被全然依赖的沉重与甜蜜;是他清澈眼眸中,唯一清晰映出的我的倒影。
原来,母亲这个身份,从来不是一种单纯的获得。它是一场温柔的失守,是主动让出生命的旧城池,然后在满目疮痍却又生机勃勃的废墟之上,亲手建立一个新的王国。这里的货币是耐心,法律是爱,而唯一的子民,正用他全部的成长,赋予这片领土以无上的意义。我失去了一个旧世界,却也因此,拥有了一个更广阔的宇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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